郑国华口述

“我只是不想让厂里出事”

00:00　（录音机按键声。茶杯盖碰了一下桌面。）

00:02　问：您是1985年到1998年的厂长？

00:06　郑：厂长。副的。正的调走了，一直没来人。

00:31　问：1987年那批“安宁”营养剂，您签过字？

00:40　郑：签过。十七个人。都是厂里的职工，家里困难的，来报名，管饭，还有补贴。李素芬是第三个。我记得。她男人是仓库的老陈。

01:12　郑：那时候不知道。真不知道。药是上面给的，说是营养剂。

01:48　问：后来知道了？

01:53　郑：（长时间停顿）她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，血止不住。医院的人问我，她吃过什么。

02:26　郑：我把名单锁进了冷库。锁了十年。

03:04　问：1998年10月7日晚上，陈卫东来找过您？

03:11　郑：来过。九点多。他穿着工作服，手里拿着一把枪。

03:19　问：真枪？

03:23　郑：塑料的。人民商场买的，三块五。他把枪口顶在我这儿（拍胸口声），说：“名单给我。我老婆在第三行。”

03:51　郑：他没要钱。他要名单。我说名单在冷库，二十二点封门，谁也不能进。他说：“那我去把它拿出来。”

04:20　郑：我看着他下楼。然后我给保卫科打了个电话。

04:31　问：您说了什么？

04:35　郑：我说，把地下层的门从外面锁上。二十二点整，一分钟也不要早。

05:02　问：您知道他还在里面？

05:09　郑：（停顿）登记簿上写着“里面有人”。保卫科的人问我开不开。我说，不开。

05:40　郑：我以为他会自己出来。通风口，他知道通风口。老陈在厂里干了二十年，哪个洞通哪儿他比我清楚。

06:18　问：他没有出来。

06:22　郑：他没有出来。

06:40—39:50　（大段与案件无关的内容：厂里的改制、地皮、职工的安置费。受访人反复提到“我只是不想让厂里出事”。）

39:58　问：您后来去过那个冷库吗？

40:07　郑：拆楼那天我去过。站在警戒线外面。楼倒下来的时候，声音很闷，像一口锅盖扣在地上。

40:31　问：您有没有想过，他可能还活着？

40:39　郑：（很轻）有时候夜里，我听见楼上有脚步声。很轻。鞋底沾着灰的那种声音。

40:58　郑：你们采访完了没有。我锅里还熬着粥。

41:05　（椅子挪动。脚步远去。录音机没有关。）

41:09　（很远的厨房里，锅盖被掀开。勺子碰到碗沿，三下。）

41:12　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轻：“粥别熬太久。”